As part of the Telos-Paul Piccone Institute's five-year China Initiative, Telos Insights will be publishing a series of essays in Chinese, with general summaries or loose English-language translations following the Chinese text.
Summary
Contemporary Chinese intellectuals display a complex and sometimes contradictory attitude toward the West and toward exchanges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thought. Their views are strongly shaped by state-led narratives, such as the “great rejuvenation of the Chinese nation,” the “rise of China,” and the “Chinese Dream,” which emphasize Chinese cultural uniqueness and superiority. In exchanges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thought, Chinese intellectuals often present themselves as bearing a mission to promote Chinese values to the West. Rather than engaging in reciprocal dialogue, they frequently seek to “instruct” the West and to “correct” what they perceive as Western misunderstandings. However, certain events have also revealed the dilemmas and divisions within the Chinese intellectual community. Some scholars have attempted to challenge dominant narratives through critical essays, expressing a longing for freedom. Yet such voices are often quickly subjected to censorship and find it difficult to gain wide circulation within China. Overall, in the current political, economic, and cultural context, Chinese intellectuals resemble a “choir” to some extent. Genuine dialogue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thought will require greater openness, deeper critical reflection, and the recovery of independent intellectual voices beyond this collective “choir.”
Thomas Zimmer is a German sinologist who has been teaching and researching at German and Chinese universities for several decades. His areas of research include Chinese literature, the history of traveling between Europe and China since 1600, and the associated processes of knowledge transfer, as well as developments in early Marxism in China.
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大合唱”
司马涛
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在面对西方及中西思想交流时，呈现出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态度。这种态度既受到国家主导叙事的深刻影响，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知识分子对自身角色、自由表达以及文化自信的思考。中国知识分子在当前环境下比较像一个“合唱团”，其思想和表达往往围绕着“中国崛起”、“中国梦”和“文化自信”等国家叙事展开，而对西方的态度则体现出警惕、批判与选择性开放的特征。
首先，中国知识分子在国家叙事的框架下，倾向于强调中国的独特性和文化优越感。近年来，随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文化自信”成为中国官方意识形态的重要话语，一些中国知识分子积极响应，并在公共领域中发声，强调中国历史文化的独特价值，试图与西方价值体系划清界限。比如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主张“中国模式”优于西方自由民主制度，认为西方的“普世价值”并不适用于中国。他在《这就是中国》等节目中强调：“我们要有制度自信、道路自信、文化自信，中国有五千年文明，是世界上最有持续性的文明。” 清华大学康晓光教授提出“文化保守主义”立场，认为中国应该拒绝西方价值体系的“软侵略”，重新确立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国家意识形态。他主张“复兴儒教”，使之成为现代中国的精神支柱。这种态度源于对西方主导的全球话语权的质疑，以及对近代中国“受害者”角色的强调。相对于对中国历史的深入批判，中国知识分子更倾向于“讲好中国故事”、传播“正能量”。这种“文化自信”的基础主要是对传统的肯定，而非批判性反思。相比之下，西方知识分子更注重个体独立性和批判精神，这与中国知识分子的集体主义倾向形成鲜明对比。
其次，在中西思想交流中，中国知识分子往往表现出一种“使命感”，试图向西方输出中国的话语和价值观。中国知识分子更倾向于“教导”西方，纠正“误解”，而不是进行双向、平等的思想交流。一个典型人物是因对国际政治尤其在对美关系方面态度强硬著称的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金灿荣。他经常直接批评西方媒体与政治体制，并试图‘修正’公众对国际事务的认知。在分析国际问题时，他常用“告诉大家真相”、“不要被西方舆论误导”等表述，树立一种中国知识分子‘揭露真相’的权威形象。例如，他在一次讲座中说：“西方说中国不民主，那是他们根本不了解中国。我们得帮他们弄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民主。”——这里的“帮他们弄清楚”显然带有一种教导姿态。这种单向输出反映了中国对国际话语权的追求，但也导致了交流中的不对等。例如，西方强调自主探索和科学传统，而中国知识分子容易将西方的质疑视为“傲慢”或“误解”，从而削弱了真正的思想碰撞。此外，“人类命运共同体”等新理念试图取代西方的“人权”话语，进一步凸显了中国知识分子试图重塑全球叙事的努力。
不过，某些事件也揭示了中国知识分子内部的困境与分裂。比如清华大学许章润教授等人试图通过批判性文章（如2018年发表的《我们当下的恐惧与期待》一文）挑战主流叙事，表达对自由和理性的渴望。但这些声音往往迅速遭到审查，难以在国内获得广泛传播。相比之下，体制内的知识分子更倾向于顺应国家叙事，强调“正能量”而避免敏感话题。例如，2018年微信上流传的博文《知识分子不能只想着当富豪更不能当“土豪”》呼吁知识分子承担“道德责任”，却未触及体制性问题。外部审查和自我审查的压力使得中国知识分子的多元性受限，难以形成像德国知识分子那样的“多声部”景观。
王小波的遗产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他在1990年代的文章中批判了中国知识分子因道德优越感和等级观念而产生的局限性，强调科学与思想的自由和平等。他认为，真正的知识分子应以理性为基础，追求真理，而非被意识形态束缚。王小波的观点在今天依然具有启发性：中国知识分子需要摆脱“精神监狱”，以开放的心态与世界对话。然而，当前的审查制度和国家叙事使得这种自由表达变得困难。正如李银河2013年博文中所言，王小波的文字至今仍被视为“敏感”，反映了审查对思想启蒙的持续压制。
总之，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在面对西方及中西思想交流时，既受到国家叙事的引导，又在有限的空间内寻求表达自我。要实现真正的中西思想交流，中国知识分子需要在开放性与批判性之间找到平衡，摆脱“合唱团”的束缚，重拾个体的独立声音。
作者简介：司马涛，德国汉学家，数十年来在中国和德国多所高校任教。他的研究领域涵盖中国文学、自1600年以来欧洲与中国之间的旅行史及其相关的知识迁移过程，以及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的发展。
